一边是政府出台的“铁腕”政策,一边是围网养殖户迟迟不肯自拆;一边是政府为保饮用水安全强制执法,一边是围网养殖户为索赔四处反映问题;一边是政府整治水源地取得重大突破,一边是养殖户围网被割,血本无归,哭诉无门。

文&nbsp|&nbsp南方农村报记者&nbsp杜金亮“每天都有鱼死,这几天他们公司的工人一直都在打捞死鱼。”日前,河源一自媒体平台报道称“一级水源保护区龙川龙母镇高陂水库内连续多天出现死鱼”,此事在当地引起较大反响。高陂水库曾被群众举报环境污染,政府多次整改。养殖户称,承包合同尚未到期,截至昨日,水库内的养殖网箱已全部拆除,每天投一二十斤饵料用于诱捕水库内的草鱼,政府限期两个月内处理掉水库内的六七十万斤草鱼,目前已卖掉约5万斤。500)this.width=500″
src=upload/news/n2017083023101070.jpg>8月11日,佳伟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正在拆除水库网箱。水库水质氨氮超标8月11日,南方农村报记者在高陂水库走访发现,水库表面零星地漂浮着一些死鱼,水库边小路深处草堆中,堆放着两蛇皮袋已经腐烂发臭的死鱼。报料人称,堆放点不止这一处。水库突然连续多天死鱼,他怀疑是养殖公司在水库养鱼导致水库水质被污染引起的,且担心死鱼会进一步污染水库水质。“8月2日左右开始死鱼,每天死几十条。这两天死得少点。”8月11日,高陂水库养殖管理人员陈志才告诉南方农村报记者,该水库是他弟弟陈佳伟承包下来养鱼的,他帮忙管理。截至8月11日,他们处理的死鱼有三五百斤。“以前每年下雨时间长也会死鱼,但不会死这么多。”他们怀疑有人投毒。陈志才认为,死鱼可能和水库上游一个废弃的稀土矿以及水库周边大量种植的桉树有关,“雨水把稀土矿里的废水和桉树肥料冲进水库里,污染了水库水质,也可能是鱼连续多天死亡的原因”。龙川县畜牧兽医渔业局水产股股长袁辉则认为,水库水体量比较大,投毒不现实,他们怀疑死鱼是缺氧或疾病造成的。龙川县环保局曾前往水库提取样本检测,龙川县环保局局长张志涛介绍,检测结果显示水质氨氮超标,而氨氮超标由农业面源污染等多种因素引起。“现在水库水质富氧量比较大,确实有变差的趋势。”张志涛说。水源保护区内网箱养殖龙川县畜牧兽医渔业局发布的《关于“龙川县佳伟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陈佳伟在高陂水库内网箱养殖”的建议处置意见》显示,陈志才所在的龙川县佳伟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伟公司”)于2011年6月1日受让高陂水库承包合同,承包水面500亩养鱼,合同期限至2020年。该意见还显示,2011年以来,该公司累计投资200多万元,其中养殖设施等建设100万元,用于种苗寄养安放网箱60万元;2013年4月以来,在高陂水库安放了5000平方米网箱寄养鱼苗、投放鱼苗3.2万尾,年起水量达10多万斤,年产值80多万元。&nbsp2015年,广东省政府发文《关于印发部分市乡镇集中式饮用水源保护区划分方案的通知》,高陂水库被划为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2016年3月在高陂水库一级水源保护区设立了界标。《广东省饮用水源水质保护条例》规定,禁止在饮用水地表水源一级保护区内从事网箱养殖,并且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应会同有关行政主管部门调查处理饮用水源水质异常情况,依法对饮用水源水质污染事故进行处理。渔业行政主管部门则应加强渔业船舶和水产养殖业对水质污染的防治。2016年12月,有群众向中央环境保护督查组举报高陂水库污染问题。“龙川县中央环境保护督查期间第3批受理环境污染问题交办单”显示:“投诉者反映龙母镇高陂水库承包给村民陈佳伟2012年至今,在水库内网箱养殖,导致水质严重污染,影响龙母镇人民的日常生活及身体健康。”中央环境保护督察组将该问题转交地方处理。2016年12月13日,龙川县畜牧兽医渔业局、水利、环保部门和龙母镇政府前往调查。龙川县畜牧兽医渔业局于2016年12月14日发出整改通知书,责令佳伟公司于2016年12月24日之前拆除养殖设施,并收回该公司的《水域滩涂养殖使用证》。当地政府多次整改8月11日,龙川县畜牧兽医渔业局水产股股长袁辉提供了一组7月27日拍摄的正在拆除网箱的照片,除拆除网箱外,饵料桶等设施也会被运走。但当天记者在高陂水库看到,水面上仍有很多网箱未拆除,且网箱内有鱼在翻动,饵料桶等设施依然存在。袁辉称,畜牧兽医渔业局曾让该公司自行拆除养鱼设施,并拍摄照片发给畜牧兽医渔业局,但“养殖公司投入大,拆除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我们天天待在下面监督公司执行拆除工作也不现实”。8月16日,龙川县有关部门来到高陂水库,拆除水面网箱及其他养殖设施,责令该公司两个月内处理掉水库内的40万尾草鱼,对鳙鱼、白鲢等对水质有清理作用且不吃饵料的鱼则不作处理。龙川县人民政府当天发布公告称,通过整治,水库内养鱼网箱、投料和供电设施已彻底清理拆除。8月20日,当地自媒体称:“8月19日,高陂水库被拆除的网箱又装上了,剪了的电线也重新接上。”龙川县政府回应,拆除后出现的网箱,是养殖户为方便清理水库存鱼搭建的临时设施;剪了的电线重新接上,也是为了方便尽快清理水库存鱼,用于电动起重设备的临时用电。养殖户希望得到补偿&nbsp“我们不准他高密度养殖,不准投饵料。”龙川县水利局有关负责人表示,日后会定期对水库水质进行检测,每个月一到两次,水质不达标就不准该公司继续养鱼。8月16日,龙川县政府发布公告称,接下来县政府将进一步加强对高陂水库的监督管理,加强高陂水库饮用水源水质的保护和监督管理,规范库区内养鱼行为,正确处理好发展与保护的关系,并坚决整治有关问题,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取缔一处,确保人民群众饮用水安全。&nbsp“我们承包水库养鱼在前,一级水源保护区挂牌在后,我们也是受害者,感到很委屈。”陈佳伟说,据《广东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部分市乡镇集中式饮用水源保护区划分方案的通知》,因划定或调整饮用水源保护区,对保护区内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依法予以补偿。“政府不给补偿,现场工作人员称,有困难可以补偿一点人工费。”陈佳伟称,他筹款五六百万元用于养鱼,县里之前是大力支持的,他至今仍欠款200多万元。龙川县政府回应,签订的承包合同是自然养殖,但签订合同后,佳伟公司进行网箱养殖并进行投料,违反了合同约定,属于违法违规行为,所以不存在补偿问题。

一年多来,为保护一级水源保护区白龟山水库,河南省平顶山市政府两度制定“铁腕”政策,提出“取缔网箱养殖”,打响了白龟山水库“整治”大战。

然而,这场行动近来陷入了尴尬境地。庞中坡、侯江等在白龟山水库长期从事围网养殖的养殖户提出异议:围网养殖跟网箱养殖大不一样,不会对水源造成污染,还能起到保护生态的作用,政府强制拆除围网导致他们投放的数十万斤鱼没了,如何赔偿?当年政府对围网养鱼大力支持,如今为何政策说改就改?

7月5日,河南省水产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冯建新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合理的围网养殖本身并不会对水源产生污染,反而会净化水质,但规模不太好控制,政府“不想惹这个麻烦”,干脆“一刀切”。

养殖户遭强制割网放鱼,索赔艰难

7月4日,记者乘小艇来到白龟山水库围网养殖水域。水面上零星地插着竹竿、钢管,本来应该整齐地张在竹竿、钢管之间的网面,大多残破不堪、斜浸水中,有的甚至不见踪影,整个围网区域已看不出形状。

平顶山市新华区应滨管理区肖营村村民侯江告诉记者,这些网被割开之前,整体是方形或长方形的,围起来的面积大的有近千亩,小的也有百余亩,里面养了花鲢、白鲢,“这些鱼专吃水草,能把水弄得可干净了”。

侯江说,今年3月31日,新华区农林水利局等多部门联合进行强制割网。“我家连网带竿,被弄得一干二净,十几万斤鱼就这样没了。”侯江叹道。此次集中割网持续了一周多,除了侯江,还有4处规模较大的围网被基本拆干净了,还有一些围网被割破一部分,损失较小。

在村民自己拍摄的割网视频中,新华区农林水利局局长刘亚伟一直向有意见的养殖户强调:“这是市政府的统一部署。”

刘亚伟说的“统一部署”是平顶山市出台的“铁腕”政策:2009年3月12日,平顶山市政府印发《白龟山水库饮用水源保护区综合整治方案》,要求“取缔库区内网箱养鱼、抬网及禽畜养殖,养殖设施全部拆除并撤离库区”。今年4月1日,平顶山市政府又下发《关于加强白龟湖饮用水源保护区综合整治工作的通知》,更明确地要求:“对在白龟湖饮用水源保护区内采沙、选矿、机动船捕鱼、游船、网箱养鱼……等一切污染水体的违法行为,各有关县要自2010年3月26日起,10日内取缔完毕。”

“即便是政府出过方案、下过通知了,割网这种给养殖户带来重大经济损失的强制措施,也必须依法出具行政处罚决定,并由法院执行,否则其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北京天依律师事务所律师徐守恒分析说。

从今年4月18日开始,侯江跟几家损失较重的养殖户不断到平顶山市信访局、环保局、农业局等部门反映问题,要求赔偿,但均被告知“行为和要求违法违规,属无理要求”,不予受理。平顶山市环保局白龟山水库综合整治办公室主任袁平告诉记者,他们“本身就是违法的,赔偿的可能性不大”。

没有养殖证的“圈水”

被割掉近千亩围网的平顶山新城区湖滨管理区西太平村村民庞中坡觉得,自己被指“行为违法”可能是说他们所有的养殖户都没有办养殖证这件事,是说他们违法养殖。

《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规定:“单位和个人使用国家规划确定用于养殖业的全民所有的水域、滩涂的,使用者应当向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渔业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由本级人民政府核发养殖证,许可其使用该水域、滩涂从事养殖生产。”

为何他们都没有养殖证?庞中坡说,2003年左右,他曾去平顶山市农业局白龟山水库渔政管理所申请过养殖证,钱都交了,但最后被告知不能办了,管理所也不告知原因。

平顶山市农业局白龟山水库渔政管理所副所长张治甲告诉记者,2003年,政府已经开始整治水库养殖了,不能给他们办许可证了,“咱要给他办,他不就合法了吗?不能给他办”。

“很多地方政府都不愿意给办养殖证,因为政府本来就不允许、想取缔,如果你有养殖证的话,政府就受到牵制了。不办养殖证,是行政机关一个聪明的做法。”河南省水产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冯建新分析道。

然而,没有养殖证并未阻碍白龟山水库周边村民的围网养殖。侯江告诉记者,多年来,他们都是按照自己能筹集资金的多少,自己划定围网范围进行养殖,接近于完全自主地“圈水”。

但水库上的“圈水”与陆地上的“圈地”相比,利润略显单薄。庞中坡说,头几年开始搞的时候,规模小,一年顶多赚两三万元。为了扩大规模,每一年赚的钱都重新投入到围网里了,还要到处去借钱、贷款。“搞了这么多年到今天,别说赚钱了,我们所有的身家都已经投入到这里面了”。

“政府既然不让搞了,我们不搞就是了,但总要给我们充分的时间,鱼长成都得两三年,总不能让我们就这样血本无归。”侯江表示,他没想到,有关部门会以强制割网的方式突然把鱼全放跑了,现在赔偿也希望渺茫,“这样下去,我们养殖户近千口人的生活都成问题了”。

围网养鱼是否污染水源?

在水源保护区内围网养鱼到底会不会造成污染?对此,“大水缸”整治方和被整治方各有说法。

在一处被破坏得不太严重的围网边上,庞中坡对比着围网内和围网外的水:围网内因为长期养着鲢鱼,能吃水草,水质较为清澈;而围网外因为没有鲢鱼,水草丛生,水略呈黑色,稍有异味。“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们养鱼肯定是把水质变好了,怎么会污染水源呢?”庞中坡说。

这几年,白龟山水库的水质逐渐变好,这一点是“大水缸”整治方和养殖户的共识。但与把水质变好归功于围网养殖不同,平顶山市环保局白龟山水库综合整治办公室主任袁平认为,这两年,水库的水质虽然比不上上世纪80年代,但还是逐渐变好了,变好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整治水库”。

平顶山市环保局白龟山水库综合整治办公室副主任唐俊杰说,2002年,他刚到综合整治办公室来上班时,就开始了繁忙的整治,从整治网箱养鱼开始,一步一步地取缔水库上的违法养殖。“今年的整治效果是最好的,如果坚持下去,肯定能把水库整治好。”唐俊杰表示。

但在侯江等养殖户看来,他们养鱼是一项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都很突出的活动。“我们养的鱼中,花鲢、白鲢至少占到85%~90%,对水库来说,净化作用很大。”庞中坡说,2001年,他刚开始搞围网养殖时,政府很支持这种既富民又有生态效益的做法,给他提供了贷款等优惠政策。张治甲表示,刚开始时,政府确实支持过养鱼,但现在政府不让弄了,那就要先整治。

冯建新参加过2009年4月平顶山市召开的“用生物措施治理水体富营养污染保护白龟山水库水源”论证会。他告诉记者,其实,白龟山水库目前的养殖方式对水质的影响比较小,不会造成什么污染。但作为政府,确实不好控制,“让农民自己去干,你让他放100条鱼,他可能放200条鱼”,将来会不会有污染很不好说。

袁平也有类似的担心:“主要问题是无法监管。”他认为,虽然鲢鱼是以水草为食的,但养殖户把网一围,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投放饲料,“为了平顶山市100多万人的饮水安全,我们必须整治,至于下一步如何规划,农业部门还在研究”。

唐俊杰告诉记者,前一段时间忙于别的任务的综合整治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这两天都回来了,新一轮整治即将开始。